他躺在草铺上,望着屋顶。芒草编的屋顶缝隙里透进月光,和他在诸罗城柴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他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每次闭上眼睛,他都会看到那些画面——蓝光,混沌,白师爷被吃掉时的尖叫,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样子,巨象牛变成石头的半边身体。
还有那个声音。那个叠音。那个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、非人非兽的声音。
“……由……?”
那个字里包含的意思,他至今无法忘记。自由?什么是自由?被关在地下两百年是自由吗?被木头压着是自由吗?被一头牛踩着是自由吗?
他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。墙壁是竹片编的,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一条一条的。他盯着那些白纹,盯着盯着,那些白纹开始变化——他猛地坐起来,使劲揉了揉眼睛。再看那些白纹,只是白纹。没有变成脸,没有变成猪一样的脸,没有变成咧到耳根的嘴。
“没事的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都过去了。木牌沉了,巨象牛封住了,那个东西出不来了。”
他躺回去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数羊。一只羊,两只羊,三只羊……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,终于睡着了。
但他睡得不沉。梦里,他又站在那片大水中央。水齐腰深,冰凉刺骨。四周全是雾,浓得化不开的雾。但这次水里没有游动的东西,雾里也没有走出的人。只有他一个人,站在水中,望着前方。
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暗黄色的,微弱的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那光在水面上摇晃,摇晃,然后慢慢上升,升到雾里,照亮了一片小小的空间。
在那片空间里,他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一块木牌。
木牌陷在溪底的淤泥里,但它在发光。那道裂纹——从顶端一直裂到底端的裂纹——正在慢慢张开,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。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暗黄色的、黏稠的,像脓,像岩浆,像一只正在孵化的卵。
然后那只“眼睛”睁开了。
它看着陈阿土。不是用视线看,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——它把它的“看”直接灌进陈阿土的脑子里。那种感觉不是“我看到你”,而是“你就是被我看的东西”。陈阿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缩小,在萎缩,在被压缩成一个点,一个被那只眼睛完全掌控的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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