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正豪站在值班室的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,那条红色的痕迹还在——雪子给他的红线,嵌在皮肤里,像一道细细的伤口,不痛不痒,但每次看到它,他都会想起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站在镜子里的样子。
“豪哥,差不多了。”小陈背着背包站在门口,脖子上挂着佛珠,口袋里揣着糯米,手里捧着妈祖像,看起来像是某种宗教游行的参与者。
“你确定你要带妈祖像去?”
“当然。妈祖是海神,管海上的东西。那些日本兵是从海上回来的,归妈祖管。逻辑很合理吧?”
林正豪觉得这个逻辑跳跃得像是有人在玩跳棋,但他没有反驳。他现在需要的是支持,而不是理性。理性在这栋楼里已经不管用了。
他们走出值班室,穿过走廊,推开了后花园的玻璃门。
暮色中的后花园和白天完全不同。白天的花园是明亮的、开阔的,黑天鹅在水池里优雅地游着,草坪绿得发亮,石桥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。但暮色中的花园像是被一层灰色的纱布盖住了,所有的颜色都变暗了,变沉了,变旧了。水池里的水不再是绿色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发黑的颜色,像一面巨大的、被遗弃的镜子,映着天空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。
黑天鹅已经不见了。也许它们回到了某个角落的巢里,也许它们比人类更敏感,知道天黑之后这片花园不属于它们。
营舍在花园的深处,暮色里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破败。灰色的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融入了背景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瓦顶上长满了青苔,有些地方塌陷了,露出下面黑色的木梁。窗户很小,玻璃脏兮兮的,反射着微弱的天光,像一双双半闭的眼睛。
林正豪站在营舍前面,抬头看着这栋建筑。
他想起了那份文件上的数字——一百一十七个人住在这里,四十二个人死在这里。这些人不是军人,不是战士,他们是战争剩下的残渣,是被战场嚼碎之后吐出来的东西。他们从南洋回来,带着满身的伤和满脑子的恐惧,缩在这个营舍里,缩在榻榻米上,缩在角落里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。
有些人等到了。有些人没有。
没有等到的人就留在了这里,留在墙壁里,留在榻榻米里,留在地板下面。他们的灵魂没有离开,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走,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走了。他们被困在这片土地上,困在这些木头和水泥里,困在那些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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