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正豪走进了房间。
他踩在榻榻米上,脚感很软,软得像踩在什么东西的肉上。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榻榻米下面蠕动。他走到房间的正中央,站在那盏油灯旁边,油灯的火苗因为他的经过而晃动了一下,房间里的光影也跟着晃了一下,那些士兵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,像是海面上漂浮的、即将沉没的船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开始说话。
“我的名字叫林正豪。我不是佐藤健一。”
房间里所有的脸同时转向了他。一百多双空洞的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,那种感觉像是一百多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皮肤,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压迫性的、让人无法呼吸的存在感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穿过他的衣服,穿过他的皮肤,穿过他的肌肉和骨骼,直达他的灵魂深处,在那里翻找着什么——在找一个答案,找一个证明,找一个可以让他们相信的理由。
“佐藤健一死了,”林正豪继续说,声音很稳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,“昭和二年,公元一九二七年,在南洋的海上。他的军舰被美军的潜艇击沉,他和他的官兵一共一百二十七个人,全部死了。没有生还者。”
房间里响起了一阵骚动。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本能的震动——像是所有人的身体同时颤抖了一下,像是有一阵风吹过了这片死亡的森林,所有的树叶都在同一瞬间沙沙作响。
“他死之前发了一封电报。他说——‘吾身将沉于南海之底,唯念雪子一人。此生负卿,来世必偿。告诉雪子,等不到我了。’”
角落里那个抱着枪的士兵抬起了头。
林正豪看到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不是他的,不是佐藤健一的,而是一张真实的、具体的、有血有肉的脸。一个年轻人,大概二十岁出头,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泪沟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,而是有了焦点——他在看林正豪,在看这个站在油灯旁边、穿着深色衬衫、手指上缠着一条红线的陌生男人。
“雪子——佐藤健一的妻子——她在台北宾馆的红色楼梯上等了他八十多年。她不知道他死了。她每天都在等,等到冬天来了,等到雪下了,等到她在那个楼梯的转角处用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但她的灵魂没有离开。她还在等。她还在那个楼梯上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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