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记得秀秀靠在他肩膀上,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夜风从新生高架桥底下吹过来,带着烧肉粽的酱香和九月台北特有的湿热。然后他的眼皮就越来越重,重到像是有人在他眼睛上放了两个沙包。他想撑着,想在秀秀面前保持清醒,但身体不答应。四十二年的梦已经把他的能量榨干了,像一条被拧了无数次的毛巾,再也拧不出一滴水。
他睡着了。
在昭和大厦的骑楼下,在一台卖烧肉粽的小摊车旁边,在水泥台阶上,靠着一个1984年就死了的女孩的肩膀,他睡着了。没有做梦。或者说,他做了一个梦,梦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温暖的、像羊水一样的黑暗。那片黑暗包裹着他,轻柔地摇晃着,像婴儿时期的摇篮,像宇宙大爆炸之前的虚无。
他不知道睡了多久。也许是一小时,也许是一整夜,也许是另一个四十二年。
他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。
不是他自己的手机。他的手机在顶楼插香的时候就不知道丢哪去了,大概还在那尊土地公的供桌上躺着。是秀秀的手机。她从白色洋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机——不是智慧型手机,是那种老式的掀盖机,粉红色的外壳,边角磨损得发白,萤幕只有指甲盖大小,上面显示着一个来电号码。
嘉宏瞄了一眼那个号码。是他的号码。陈嘉宏的手机号码。
秀秀看了看来电显示,又看了看嘉宏,嘴角微微上扬。那种笑容他见过——1984年5月28日早上,她喝了一口他的冰奶茶,说太甜了,然后又喝了一口,就是这种笑容。有点调皮,有点狡黠,像是在说“你看,我就说嘛”。
“你不接吗?”嘉宏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。
“不用接。”秀秀把手机收回口袋,“是你打的。但不是现在的你。是1984年的你。那天早上你在台北车站等我之前,打了一通电话给我,问我到了没。我一直没有接那通电话。不是不想接,是接不到。那通电话卡在时间里了,四十二年了,还在响。”
嘉宏盯着她口袋的位置看了三秒,然后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。他已经过了那个阶段——那个试图用逻辑解释一切的阶段。在昭和大厦,逻辑就像纸糊的雨伞,撑起来就被戳破。
“几点了?”他问。
秀秀抬头看天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层厚厚的、低垂的云,像一块灰色的毯子盖在台北上空。她看了几秒,说:“不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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